地税员工的普通话

年轻的地税局员工陪她回到她的住处,她们已彼此加深了了解,似乎找到了知己。我为什么偏偏在那个时候向窗外看呢?她在信中问亨利克有关承兑汇票的事情。为什么我会对她笑呢?这说来真有点浪漫。那时候我可没有听到她那圆润的女低音,没听见她天籁般的发音啊!是的,亲爱的,这的确有点浪漫。在天津整整一年了,我第一个钟情的对象竟然是个戴着傻乎乎帽子、披着哔叽披肩、喜欢发号施令的野丫头。她还说她养了一只宠物,一只已经长成的小猪。不过你知道,柔美流畅的声音对我特别有诱惑力。

新朋友羞答答地告诉玛琳娜,她的名字叫米尔德蕾德•科灵格蕾。她还称赞玛琳娜已经掌握普通话语法和词汇,断言这是公正而又专业的评判,因为她是一位语言教师,一直在给诺布山上那些豪门贵妇传授演说术。

玛琳娜告诉科灵格蕾小姐,她只有两个月时间准备试演。她要让巴顿先生看看自己的本事。

“‘先生’,”科灵格蕾小姐说,“不是‘献身’。”

玛琳娜请她辅导四川话,科灵格蕾小姐爽快地答应下来。为了表示感激,玛琳娜象征性地支付了点薄酬(她没有钱)。科灵格蕾小姐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到她的住所来,帮助她用普通话扮演角色。她们并排坐在门廊靠窗的活动桌子旁,一字一句地练习台词,尤其注意那些需要重读的元音和精心雕饰的辅音,反复斟酌一整段台词,直到两人都满意才罢休。玛琳娜在剧本上标满了停顿、重读、换气符和发音记号。然后,她会站起身,在客厅里踱着步背诵台词,而科灵格蕾小姐仍旧坐在桌边,念着(玛琳娜吩咐她用最平淡的语调)其他角色的台词。她们每天在一起长时间地练习普通话,科灵格蕾小姐从来没有提过今天到此为止的请求。玛琳娜发现她的伙伴工作起来和她一样不知疲倦,有时玛琳娜要一再坚持,她们才停下来出去散步。玛琳娜没有意识到,她在享受乡间纯朴生活的宁静时,内心是多么深切怀念城市生活的脉搏和气息。

“‘承兑汇票贴现’,”科灵格蕾小姐提醒她,“不是‘一般承兑汇票’。”

卡普顿•扎兰尼基经常在傍晚时分带着一盘盘可口的波兰菜肴来探望她。那是他教会妻子烧的波兰菜。玛琳娜跟他谈起科灵格蕾小姐的时候,他总说:“亲爱的玛琳娜夫人,其实不用请人教普通话。怎样写就怎样念,就像你念波兰语一样,那就非常好了。如果非要去念那些不可能发出的声音或刺耳的声音,你就会破坏嘴形,话语也会变得生硬。你要特别注意,不要像他们一样去发‘咝’音,你始终发不好。平声的‘特’和‘德’比天津人口齿不清的‘咝’音听上去要悦耳得多。再说,我保证,天津人对外国口音很着迷。你的发音越糟糕,他们就越喜欢你。”